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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來自新片場

                      牛兒 發布于 2018-09-26
                      頻道: 綜述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VOL.18

                      新片場創作談


                      賈樟柯的新作《江湖兒女》上映,這是賈樟柯所有作品中投資最高的一部,達到8000萬,雖然與動輒數億投資的國產大片相差甚遠,體量在賈樟柯履歷中卻是前所未有,對于在小成本電影上游刃有余的賈樟柯來說,這無疑是一次難度升級,需要更為精密的商業考量與運作。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同時,《江湖兒女》也被稱作是賈樟柯所有作品中最“類型化”的一部。廖凡和趙濤在其中扮演了一對山西小鎮上的“江湖兒女”,并以他們之間的情感糾纏作為切面,展現了賈樟柯一直執著于描繪的話題——時代的更迭與變遷,以及這種變化對于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影響。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江湖兒女》所講述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17年,串起了賈樟柯的前作《任逍遙》和《三峽好人》,在戛納影展首次與觀眾見面,便有人將之稱作構建了“賈樟柯電影宇宙”的野心之作,也被稱作是賈樟柯的“一次自我致敬”。對于這些外界的揣測,賈樟柯自己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9月中旬,我們在美術館后街某個創意園區見到了賈樟柯,“賈科長”一如人們所形容的那樣親和健談,就《江湖兒女》的構思以及創作侃侃而談。戒煙7年,賈樟柯改抽雪茄,整個采訪過程中點了滅,滅了點。

                      能否介紹一下《江湖兒女》構思的源起?


                      我對江湖一直感興趣。小時候也沒什么書可讀,《水滸傳》是唯一可讀的書之一。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們還是錄像廳時代,初中、高中這六年看了許多香港的江湖片。從電影的角度,我一直很喜歡江湖片。


                      在現實生活中呢,也有兩個原型。小時候我認識一個大哥,我們小時候那些大哥呢,都有幾個特點,一個是特別帥,不帥當不了大哥;另一個特點是特別會處理感情。小時候大家都在熱血的年齡,為什么他能夠被大家擁戴呢?一定是他有很細膩的情感,能夠處理好大家的關系,所以大家都很崇拜他。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我在一篇文章里寫過他。我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那天發洪水,我們學校在馬路對面,我們過不去。就有一個人把我夾在腋下,就趟著洪水過去了。他把我往那一扔,他就走了。我們那個時候也很奇怪,七八歲的孩子跟十八九的孩子都在一起玩。他們在前面打仗,我們負責供應磚頭。


                      一直到我讀大學,有一年大學暑假回家,突然看到一個人蹲在那個院門口的陰涼地兒里吃面條,他就是那個大哥。他畢竟年紀大了,在街上混了幾年就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了。


                      這種物是人非、人的精神狀態的變化,一個過去偶像的形象崩塌,都給我留下很大的印象。然后就想拍一個故事,關于當下的江湖故事。

                      片名中的「江湖」指的是什么?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廣義的江湖,離鄉背井,四處漂泊,在復雜的人際關系、情感關系、環境中生存,這都是江湖中人。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它其實在咱們的文化里,這已經是一個很寬泛的概念。「江湖」其實就是人生存的比較艱難的環境、復雜的局面。

                      從最初的《小武》著眼故鄉汾陽,到《山河故人》中的時代變遷,《三峽好人》中的UFO在《江湖兒女》中重現,是否有意逐步拓寬敘事的格局?


                      我對更大、更宏觀這個角度并沒有什么興趣,因為我的宏觀能力也很差。最近幾年,我常思考電影的創新在哪里,創造的核心價值在哪里。我覺得是人物形象,我們拍那么多電影,能不能夠塑造出一個人,這個人代表著我們共同的感受。

                      他身上具有的信息是我們共同的經歷經驗凝聚成這么一個形象。文學里面就會有很多,阿Q就是一個創造出的新的人物形象,他是那篇小說最大的一個創新。還有路遙《人生》中的高加林,高加林這個形象就是那樣一個轉型時期,他負載了多少人的困難。我們一想到那個年代的痛苦,我們就能想到高加林。那么有才華,因為戶口,他就失敗了,愛情也沒有了。電影其實是同理的,我們在每一個時代里面,能不能呈現幾個有代表性的人物。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我以前特別討厭人家說“在時代的畫廊里有幾幅肖像”,這是很陳詞濫調的文藝觀。但現在覺得確實有道理。我們現在很多電影沒有人物,只有故事,塑造不出新的人物形象。

                      《阿飛正傳》就是新的人物形象。就是這種漂泊的、無根的。我們所有的漂泊感,可以從那個電影里面找到一種對應。

                      小武就是一個新的人物,通過他展現出的切面,很有那個時代的特點。我覺得《小武》這個電影,他就是塑造出一個人。

                      《江湖兒女》就是巧巧、斌哥逆向命運的這兩個人物。一個被時代改變,一個抗拒這種改變,這種改變是這部電影的興趣點。

                      《江湖兒女》穿起了您以往的一些作品,有點像是一次回顧過去的總結,這是否和您2015年獲得戛納導演雙周單元終身成就“金馬車獎”有關?


                      沒有關系,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回顧。

                      (大家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因為)《江湖兒女》中人物是《任逍遙》里面的,故事發生的環境大同和《任逍遙》里一樣,然后人物(斌哥)三峽是《三峽好人》里用過的,巧巧在《三峽好人》里叫沈紅,還穿著同樣的衣服。所以我們確實會回到過去拍攝過的地方,也會有過去的人物在這個電影里面。

                      但對我來說,就是覺得好玩,并沒有要回顧總結。無論是寫這個劇還是拍攝的電影,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經驗,全新的人物。他們有自己的故事、生活的環境、情節的遞進、劇情的編織,基本都是全新的。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江湖兒女》的初稿故事是新世紀前十七年,01年到18年元旦,因為橫跨了十幾年,記憶都模糊了,那個年代女孩子染不染發我都忘了,我必須去找一些參考。


                      我01年到10年密集地拍了很多素材,主要是留給美術指導去看那個年代的環境。在看素材的過程中看到很大的變化,我發現男女主角可以跟《任逍遙》里面的主要是同樣一對人。因為我劇本也是寫的大同,也是一男一女。

                      在《任逍遙》里面巧巧跟斌哥這條線很小,沒有展開,只知道這個女孩子的男朋友有一點黑道背景。《江湖兒女》中的人物還可以是斌哥和巧巧。很好玩,像一個A面和B面,番外篇。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所以是先有了《江湖兒女》的初稿,然后才突然想到說可以讓他們之間產生連接的想法,是一個靈機一動的產物。

                      作為導演,如何評價《江湖兒女》中趙濤和廖凡的表演?

                      首先是人物的準確性和真摯。在每一個情境里面,她表現是非常準確的,非常有想象力。其次她的技術是很厲害的,很熟練的演各個年齡段,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出來的。

                      如果沒有趙濤和廖凡,我可能也不會拍《江湖兒女》。因為我特別抗拒兩個演員合作,一個負責年輕時代,一個負責中年時代,會比較割裂。我覺得表演技術好的演員有很多,但是情感真摯就不一定了。他們倆的情感,都是情感真摯,技術超群。


                      對廖凡的山西方言程度打分會打幾分?


                      我已經給他打六級了。


                      廖凡用他的這種語言能力,還有刻苦來克服,因為他是湖南人。就我們找了山西省話劇院的老師用山西話錄下來,他確實是很刻苦,一直在學。他花了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學習。

                      電影中既有老素材,也有新拍的部分,如何銜接新舊素材?不同年代人物的皮膚質感變化非常明顯,看上去下了大功夫,能否展開講講?


                      只有開場的三分鐘是老素材,三峽部分《有多少愛可以重來》舞臺上的流浪歌手是老素材,其他都是新拍的。


                      能做到這些是綜合大家努力的結果。首先是趙濤的能力,她很擅長演這種大跨度的電影,從年輕演到中年,她形體的控制能力是罕見的。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其次是化妝師、燈光師、攝影師的水平。演員的皮膚狀態是依靠化妝,表演、燈光指導、攝影師共同努力的結果。

                      這次是第一次跟攝影指導Eric Gautier 合作,他為影片帶來了什么獨特的東西?

                      Eric Gautier,著名電影攝影師,代表作品《摩托車日記》《荒野生存》《制造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等。


                      我覺得首先就是無縫銜接。 Eric Gautier是我跟我之前的攝影師余力為一起決定的人選,余力為在籌備他的新片,實在沒有辦法來。

                      那誰來做呢?我們同時想到了這個Eric Gautier。他是法國人,余力為曾留學比利時,他倆就開始溝通。我是之前就認識Eric,他跟沃爾特·塞勒斯合作比較多啊。我們曾在一起吃飯聊天,但是之后聯絡比較少。他合作的導演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對電影的認識是比較一致的,然后等他來了之后,我覺得就是叫無縫銜接。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他的案頭工作非常的完整。用六種攝影器材,他會做試片。《江湖兒女》技術非常復雜,除了不同的聲音器材,我們不同鏡頭在像素上都有不同的處理,有的像素非常低,有的慢慢地升級,他做了一個攝影的總表,像一個總譜一樣啊。他跟余力為不同就是余案頭工作比較少,他現場比較即興,但Eric就非常細致,井井有條。

                      在《江湖兒女》的拍攝上,遇到了哪些困難或是挑戰?


                      首先最大的一個興趣點就是怎么處理十七年的時間。我覺得就是總應該有一些電影能夠用從這種漫長的時間角度去理解人。我大部分電影都是比較短的時間截面,兩三天甚至一天、半年的事情、季節的變化,時間跨度都很小。


                      對江湖兒女來說,時間會帶給我們什么其他的出發點嗎?我小時候的崇拜大哥變成一個在路邊吃面條的中年人的過程,這個敘事本身就需要時間,否則怎么去比較青年的風采和中年的樣子,一個人竟被時間雕塑成那個樣子。


                      接下來的挑戰包括了劇本里面怎么去處理時間,因為要濃縮就要考慮方方面面。包括演員的表演,形象如何銜接?有人會去找不同的演員來表現大跨度的時間,我覺得這是個偷懶的方法,我不想換演員,人物會割裂的。有沒有演員能夠勝任這種表演呢?我覺得通過《山河故人》,趙濤、廖凡是可以勝任的。男性相對好處理一些,因為男性的變化不是太大。女性在每個時間段的形體、皮膚反差是比較大的,具體拍攝時如何落實?這也是一種挑戰。


                      另外一個挑戰當然就是江湖片它是一個類型,怎么樣去借用這個類型片的模式,因為它是建構江湖氛圍最有效率的一種方法,但又不會滑到常規的類型片,借用類型不等于滑向類型。度在哪里,是需要拿捏的問題,這些都是形式上的考驗。


                      那么拍攝過程當中面臨的問題還有大同的干燥寒冷、三峽的潮濕多雨、新疆的空曠,這些體感(在銀幕上)如何反映?體感很重要,有很多電影就缺乏體感,很干。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再者就是時代氛圍的捕捉跟呈現。我覺得《江湖兒女》很像一個長篇小說的寫作,人物也多,時間跨度也大,關聯起來的社會信息也比較多。怎么有序的來把這些信息呈現出來,整部電影內在的這個創新需求是比較大。我覺得確實到了這個年齡,可以有一些經驗去處理比較復雜的人際關系。人物多、每組人物只有短短的篇幅,如何準確把握人物、不臉譜化,但同時又很快的能夠讓觀眾進入到這個人物的情境里面,這些都是考驗。


                      《江湖兒女》的時間跨度、敘事格局、操作規模難度都有所上升。體力的支出也比較大,要從大同一直拍到新疆,我們不停地轉場走了七千多公里。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同時這部電影的)環境很難還原,因為年代比較近。十七年前很多東西還在,很多東西又不在了。

                      我有時候回去發現滿街還是摩托車,但仔細一看其實變成了電動車,形狀很像。如果不盯的話會出問題呢,道具可能給你找一堆電動車,看起來像,但錄音師就不干了,那(電動車)是沒聲音的,沒有摩托車那種轟轟轟的聲音。各種各樣的細節都要注意。總之,那個時候的氛圍容易回憶,細節容易混淆。細節的記憶是不牢靠的,就確實也需要一些考據工作。


                      (還有一個難點是)怎么把人寫準確、把氛圍寫準確、把時代經歷里面我們的感受寫出來,我覺得還是應該偶爾拍一些這樣的電影去觸碰,碰到情感最核心的東西,能潛下去。比如說像這個片子里面小旅館這場戲,兩個人久別重逢。如果在十年前我可以寫的很輕巧,很舒服,可能就省略了。但是我覺得每部電影不應該那么多省略跟留白,不能總是到情感到需要深入的時候沒有能力深入。盡管難度大,我覺得要去寫它、要去拍它。

                      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 專訪賈樟柯

                      對我來說,所謂江湖就是人際關系。這個人際關系可以有幾種寫法,一種就是想當然的江湖人物臉譜化,大陸的江湖跟香港的江湖一樣,那是不對的。

                      我跟同事說,你們不要太多關注角色的身份是不是江湖人物。很多江湖人物,警察來了說他是江湖人物,這個時候他才說“我是啊。”因為他是融入到日常生活的,他根本不自知,這才是真實的,都是建立在人際關系之上的,怎么把這些人際關系寫準確?我覺得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挑戰。我不一定能完成的那么好,但這是一個方向,我們不能總做一些聰明討巧的電影。

                      本文章為原創、翻譯或編譯,轉載請注明來自場庫(vmovi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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